14、勇气


  话音才落,她又突然一拍双手高兴道:“不过回去再戴也不要紧,我有条浮光锦做的裙子,配花冠穿漂亮极了,可惜不衬我,一直在柜子里吃灰,回头你试一试,你穿一定好看!”

  张格还来不及说什么,女孩又拉起她的手再次向球场中间跑去:“快来,要奏乐了!”

  张格踉跄着跟上她的脚步,鼓声激昂、丝竹悠扬,人群欢乐地唱着、跳着,无数彩头纸花铺天盖地扔向了场中获胜的女娘和儿郎。

  迷蒙灯火中,张格窥见了许多张明媚淳朴的笑脸。恍惚间,心底那层才生出来不久、本也不如何坚硬的薄壳,好像突然就一寸一寸碎裂了。

  这些日子张格时常会想,她的运气是不是不大好?为什么要让她遭遇这些?为什么偏偏是她?为什么!

  可是现在张格却想,其实,她的运气是极好的。

  她总能在绝境中遇到一些难能可贵的善意,在偶然间结识一些纯真质朴的灵魂,在不期中收获许多真挚动人的情义。

  她不该愁苦、彷徨、胆怯,她该是知足的,坚定的,无畏的。

  张格抬手将花冠上灿然的牡丹摘下,一分为二。

  “阿晴,来,我们来簪花!”

  “啊?”

  二乔牡丹花开并蒂,异体同株,而今凌风盛放,各自生辉。

  ·

  月色朦胧,凉夜生晕。

  比起张格这边轻松欢喜的氛围,被长公主叫去说话的君衡就不甚愉快了。

  凝春堂里,姑侄二人谈了许久,可屋里的气氛却是越谈越压抑。

  君瑶是脸也僵了,口也干了,可面前的君衡却仍是八风不动,不但没有一丝明确的表态,连神情也未见改变一分。

  君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心中难免不悦,但另一方面却也多了几分安心。若真是听旁人说几句便动摇了心智,也不值当她再费心筹谋什么了。君心不容揣测,他能有这样的城府,总比还是个痴顽孩童有胜算得多。

  不过长公主何许人也,哪里会因为他的冷脸放弃自己的盘算。君瑶沉默一瞬,低声道:“衡儿,我知道,你有你的孝道,你的原则,你的清高和骄傲。你可以拒绝向皇帝低头,拒绝向任何人求助,也拒绝一切利益交换,毕竟你才二十岁,还有任性的权力。可是衡儿,难道你打算只活二十岁吗?”

  皇帝活着的时候你可以不稀罕这个太子之位,人人都知道他舍不得杀你。可若他死了呢?一个不能继承江山的嫡长子、废太子,会是什么下场?还能活几年?

  “就算你不在乎,其他人也不在乎吗?”

  君瑶之前从未打算以情说动他,皇位之争,从来都是利益之争,谁能聚起更多的利益,谁便能登上那个宝座!可现在她发现只靠利益并不足以说动君衡,因为他明明什么都明白,却非要固执地守着那一点天真不肯放手,在这一点上,君瑶又觉得他简直比康王还要愚蠢!

  君瑶沉住气道:“你在洛阳逗留这许多时日,一定打听到不少消息,想必已经知道东宫属臣的近况了吧?”

  君衡的脸色终于变了,虽未说话,但眼中不禁流露出几分难以压制的愤怒之意,君瑶点头:“看来是知道了。”

  大周的东宫并非只是一座宫殿,而是一个独立的小朝廷,属臣可不是一个两个。

  上有一二三品的三师三少,诸多宾客。中有詹事府詹事、少詹事、丞、主簿、录事、司直等诸多官员。

  下又有左右春坊。左春坊统领着包括崇文馆、司经局、典膳局、药藏局、内直局、典设局、宫门局等各局馆机构众多官员。右春坊掌侍太子左右,堪比朝廷的中书省。

  再往下还有家令寺、更率寺、仆寺等诸多官员,负责太子的饮食起居,与太子朝夕相处。

  君瑶平淡道:“自古帝王之怒,一动便是雷霆万钧,血流成河。他是舍不得杀你,又不想动位高权重的三师三少,可东宫有这么多人,这么多与你息息相关,把你‘教坏了’的人,他总能为自己的怒火找到去处的。”

  君瑶见他攥紧的双拳隐隐颤抖,显然已是怒不可遏,继续道:“即便你不怜惜臣子,但你总还记得自己的外家吧?谢家满门忠烈,又曾助他立下平叛之功,助他登上皇位。可现在如何呢?虽然碍于云州局势和你阿娘之死,谢家还未曾定罪下狱,但如今满朝纷纷扬扬议论谢家通敌叛国之声,你可曾见他有半分澄清放过的意思?来日若真定罪,安国公、你的舅舅舅母,你的表弟妹们,可受得了牢狱之灾,斩首之痛,流放之苦?”

  君衡终于不再沉默,咬牙道:“谢家绝不会通敌!我阿舅不会,外大父更不会。天理昭昭自有公道,我虽废困幽州,但纵使赔上性命不要,我也绝不会叫这冤案落到谢家头上!”

  “好大的志气口气!”君瑶冷笑:“好话谁不会说,决心谁不会下?可你倒是说说,你现在还有什么筹码来支撑这口气,就凭你的命吗?若是一条命就能换来谢家清白,难道你阿娘的命不配?”

  君瑶没留半分情面,直接指着君衡骂道:“简直愚蠢!君子尚且不立危墙之下,何况储君?你以性命做筹码之时,可曾想过你母亲?倘她九泉之下知你这般不懂自保,可能瞑目?”

  提起枉死的皇后,君衡终于再绷不住冷面,双目不觉泛起血色。

  君瑶见状,又再次软下声调哄道:“衡儿,我明白,你是重情之人,那张氏与你共过患难,是以你心里总有不忍。可你也要想想其他人,难道他们不曾与你共过患难,不是你至亲的臣子和亲友吗?”

  ……

  良久的沉默后,君衡终于干涩道:“姑母,容我想一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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