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烧了水。”
徐卫东指向墙角,铁皮澡盆边放着两暖壶热水,旁边甚至摆着块新香皂。
热气蒸腾的澡盆边,姬小颂发现徐卫东给她准备了全新的内衣,不是时下常见的粗布,而是柔软的棉纱,针脚细密得像艺术品。
她摸着衣服发呆时,门外传来徐卫东刻意加重的脚步声,接着是脸盆搁地的声响。
“我去打水。”他的声音隔着门板显得闷闷的,“二十分钟后回来。”
这是给她留足收拾的时间。
姬小颂把脸埋进新衣服里,闻到阳光的味道。
当徐卫东带着一身水汽回来时,小屋已经变了样。
红绸布铺在枕上,煤油灯调到最暗,姬小颂穿着那件棉纱睡衣,头发半湿地披在肩头。
徐卫东站在门口不敢进似的,军便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。
姬小颂噗嗤笑了:“徐工要穿着工装睡?”
男人耳朵红得滴血,转身关灯的动作却利落。
黑暗中,床板“吱呀”响了一声,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姬小颂触到一片滚烫的肌肤,上面布满凹凸的疤痕。
她下意识抚摸那道最长的伤疤,从右肩贯穿到后背:“这是……”
“珍宝岛。”徐卫东抓住她乱动的手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救老赵那次。”
月光透过窗帘缝隙,姬小颂看见他眼底涌动的暗潮。
她突然翻身坐起,扯开他严实的衣领:“徐卫东,圆房不是完成任务。”
男人僵住了。
姬小颂俯身,呼吸喷在他喉结上:“我要你看着我。”
这句话像打开了什么开关。
徐卫东一个翻身将她压下,动作急得床架直晃,吻却落在她耳畔:“……怕伤着你。”
姬小颂摸到他后背的冷汗,心突然软成一汪水。
这个在敌营来去自如的男人,此刻紧张得像个新兵。
她引导着他的手解开自己衣扣:“轻点儿就行……”
夜色渐深,月光透过蓝布窗帘,在床单上洒下细碎的光斑。
徐卫东的指尖轻轻拂过姬小颂的发梢,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。
他们的影子在墙上交叠,随着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。
姬小颂感受到丈夫掌心传来的温度,比炉火更烫。
她微微颤抖的手指解开他军便服的纽扣,触到那些藏在布料下的伤疤,每道伤痕都是一个她未曾参与的故事。
徐卫东突然握住她的手腕,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,那里跳得又快又重。
“这次……不一样。”
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却让姬小颂耳尖发烫。
往常简短的语句此刻变得断断续续,像在穿越某种无形的屏障。
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姬小颂数着徐卫东的呼吸,从急促到克制,再到紊乱。
当他的唇终于落在她眉心时,她嗅到了钢铁厂特有的铁锈味,混着肥皂的清香。
这个总是一丝不苟的男人,此刻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。
疼痛来得突然而短暂。
姬小颂攥紧了红绸床单,徐卫东立即静止不动,汗珠从他下颌滴落,在月光下像颗坠落的星子。
她透过朦胧的泪光,看见他眼底翻涌的克制与怜惜。
“没事的。”
姬小颂轻声说,手指抚上他紧绷的后背。
这句话像解开了一道枷锁,徐卫东低下头,鼻尖蹭过她的颈窝,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。
时间变得模糊。
屋外偶尔传来邻居家孩子的梦呓,或是远处火车的汽笛声,都成了这个私密空间的背景音。
当月光移到床尾时,姬小颂发现自己被妥帖地裹在被子里,徐卫东正用温热的毛巾为她擦拭手指,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某项精密仪器的调试。
“明天……”他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,手指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,“我调去钢铁厂了。”
姬小颂在困倦中弯起嘴角。
这个寡言的男人,终于把“我们”变成了比肢体交缠更深刻的联结。
她蹭了蹭枕上那块红绸,上面还留着他们共同的热度,像一个小小的、只属于两人的印记。
姬小颂“嗯”了一声往他怀里钻。徐卫东的手臂立刻收紧,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,像两把终于归鞘的刀。
窗外传来夜班工人的自行车铃声。
姬小颂在半梦半醒间想,明天得把红绸布洗了晾好,这可是他们新婚夜的见证,虽然迟到了三个月。
*
钢铁厂会议室的白炽灯嗡嗡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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